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闹

为了深化“少年”源流研究,有必要深入透视“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闹”的含义,因为河湟“少年”的文化精神,就集中在“闹”这个字上。河湟“少年”中,与“闹”相关的作品不胜枚举,可大致分为六类:

一是闹五荤。明代著名医学家李时珍在其《本草纲目·菜一·蒜》中云:“五荤即五辛,谓其辛臭昏神伐性也。鍊形家以小蒜、大蒜、韭、芸薹、胡荽为五荤;道家以韭、薤、蒜、芸薹、胡荽为五荤;佛家以大蒜、小蒜、兴渠、慈葱、茖葱为五荤。兴渠,即阿魏也,虽各不同,然皆辛熏之物。”河湟“少年”中的“五荤”是引申义,指人世间的物欲世界和情爱世界。

八仙的桌子上吃酒哩,

酒醉者高山倒哩;

花花世界紧着闹,

日月把人催老哩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23)

马莲的花儿转者开,

长把子梨儿吊者;

人活一世不再来,

花花的世界闹来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23-224)

在河湟人看来,“日月把人催老哩”“人活一世不再来”,所以少年们高呼:“花花世界紧着闹”、“花花的世界闹来”。这里的“花花世界”就是物欲世界和情爱世界。

太阳上来羊赶上,

羊吃了路边的草了;

五荤里钻给了五荤里闹,

死了哈嫑埋了扔掉。

——《湟中花儿专集》(P82)

手拿上长枪赵子龙,

朝天着冇打个凤凰;

你活着阳世上冇煨人,

枉活着阳间世上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27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“少年”是情歌,其所谓的“五荤里钻给了五荤里闹”,其主要指归就是“花花世界”,即情爱世界,也就是“羊吃了路边的草了”的隐喻所在。在封建社会,轰轰烈烈的爱欲世界是否实现,那是另外一回事,但这大胆的呼唤,则是对封建礼教和宗法制度的无视,在少年人看来,若能在“五荤”中爱一次,即便死了,把尸体不用埋葬,扔掉也是值得的。

二是追求爱情。较之情欲世界,男女之间最纯净、最美好的便是爱情了。在封建社会,讲究“门当户对”,讲究“父母之命”“媒妁之言”,所欲男女双方的爱情是不自由的。为了爱情,人们选择了“闹”。

上去墙头者一矛子,

血在鞋口里冒了;

蹶哩拐哩的到家里,

养好了再跟你闹哩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——《青海民间文学资料:传统“花儿”专集》(P25)

闪花的草帽十八转,

嫌小了再续上两转;

我俩闹给了十八年,

有心了再闹上两年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87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这两首作品传递出人们宁死不屈、追求幸福婚姻生活的坚强决心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三是追求财富。有些“少年”传递出人们对物质生活的追求。如:

孙猴儿他不是娘养的,

他就是石头里长的;

阳世三间是人立的,

光阴是少年人闹的。

——《青海民间文学资料:传统“花儿”专集》(P128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“光阴”指家产、家业。“闹”则指闯事业、干事业。这种对物质的追求,其实就是人们常说的“成家立业”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四是结交朋友。在河湟地区,人们对于人际关系看得很重要。

九月菊开者个九月九,

黄菊花开者个路边;

人冇有朋友哈冇活头,

阳世上冇有个闹头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28)

“人冇有朋友哈冇活头”和“阳世上冇有个闹头”是紧密关联的两句话,意思是人没有朋友,活着没啥意思,人世间也没有“闹”的必要。青海俗语云:“人没有朋友鬼一般。”这里的“闹”道出了河湟人民的交际意识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五是乱耍脾气、折腾。河湟地区的人们也把乱耍脾气谓之“闹”。如:

上去高山挡雨牌,

雨牌上写符道哩;

本来嗬忙者我不来,

又恐怕你胡闹哩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(一)》(P257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把折腾、折磨叫“闹”。如:

太阳落到西山湾,

山根里罩满了蓝烟;

今世里不见尕妹面,

我死后把她家闹翻。

——《青海民间文学资料:传统“花儿”专集》(P70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六是参加革命。在河湟地区,人们把参加革命,也用“闹”。如:

民国手里造元宝,

推翻了清朝的江山;

翻天覆地地闹一番,

催老了一层的少年。

——《青海民间文学资料:传统“花儿”专集》(P70)

上述可见,河湟“少年”中的“闹”不仅十分常见,而且包含着深层的文化内蕴。集中凸显了河湟人民,对宇宙、人生、爱情和婚姻生活的价值判断和观念意识。

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闹,

阳世上能来上几回?

花开花落的年年有,

人活着一世了罢下。

——互助

马莲的花儿年年开,

长把子梨儿吊者;

阳世上来了哈阳世上闹,

人活上一世者再不来。

——《海北歌谣集》(P227)

上面作品中的“阳世”,又称“阳间”,指人世间,与“阴间”“阴曹地府”相对。“三间”指佛教中的三界,即欲界、色界与无色界。“阳世上来了阳世上闹”是说人来到人世间,就应该展现才干,用现代语言讲,就是实现自身价值。“阳世上能来上几回”和“人活上一世者再不来”,是说人来到人世间实属不易,只能活“一世”,所以就应该“闹”,而且要好好地“闹”,痛痛酣畅地度过一生。这样一种积极入世的儒学观念,与道学之“隐逸”、佛学的“轮回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

脚穿上麻鞋者图轻巧,

头戴了遮凉的草帽;

年轻的时间里抓紧闹,

人上个三十哈老了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——《大通花儿集》(P9)

脚穿上麻鞋图凉稍,

头戴了闪花的草帽;

年轻的时间紧着闹,

尕胡子一抹着老了。

——《花儿集——西宁演唱特刊》(P228)

高山上修下的土地庙,

十里的尕钟儿挂了;

那一日死的不知道,

阳世上就这么闹了。

——《湟中花儿专集》(P71)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为什么要抓紧时间“闹”呢?除了人活出价值外,河湟人民认为“人上个三十哈老了”。儒家思想代表人物孔子在评价自己时说:“……三十而立,四十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顺,七十则从欲,不逾矩!”这段话的意思是:三十岁时自立于世,四十岁时遇事不迷惑,五十岁时懂得了天命,六十岁时能够听进不同意见,七十岁时想怎么做便怎么做,且不会僭越规矩。所以,在河湟人民看来,三十是而立之年,三十岁以前人还算年轻,三十岁以上人就算是“老”了。于是,在河湟“少年”中,便有了“年轻的时间里抓紧闹,人上个三十哈老了”和“年轻的时间紧者闹,尕胡子一抹着老了”一个比一个精彩幽默的佳作。另外,人生无常,任何人“那一日死的不知道”,还不如过好每一天,在“阳世三间”闹一番。

那么,在中国文学史上,“闹”又有怎样的文化呈现呢?

《古汉语字典》对“闹”的解释是:“闹是会意字,小篆的闹字,由鬥(斗的繁体)和市组合而成,意指有人在集市上打斗。闹的本义为喧哗、不安静。”

到了唐代,与“闹”有关的诗文也随之多了起来。在永贞元年秋,韩愈自郴州赴江陵途中,写下了一首《潭州泊船呈诸公》:“夜寒眠半觉,鼓笛闹嘈嘈。暗浪舂楼堞,惊风破竹篙。主人看使范,客子读离骚。闻道松醪贱,何须吝错刀。”其中就有“闹嘈嘈”。他还在《食虾蟆》中写有“鸣声相呼和,无理只取闹”的诗句,这就是成语“无理取闹”的出处。另外一位大文豪柳宗元《答韦中立论师道书》中亦有“召闹取怒”句。若细加分析,我们发现这些“闹”字都是动词,意思同吵闹、喧闹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到了宋代,宋祁的《玉楼春·春景》成为中国文学史上的经典佳作:“东城渐觉风光好,縠皱波纹迎客棹。绿杨烟外晓寒轻,红杏枝头春意闹。浮生长恨欢娱少,肯爱千金轻一笑。为君持酒劝斜阳,且向花间留晚照。”王国维对该诗有过很好的评价,他在《人间词话》中说:“着一‘闹’字而境界全出。”在这首词中,作者采用了通感修辞,将枝繁花盛的春景这一视觉画面,通过“闹”这一群鸟竞唱的听觉感知,奇妙地传递了出来。这首词的下阕,就是紧密围绕“红杏枝头春意闹”来写的,“浮生长恨欢娱少,肯爱千金轻一笑”和“且向花间留晚照”,曲笔表达了作者寻欢作乐的思想。之外,饶州鄱阳洪适有《满江红》,宣州宁国吴潜有《喜迁莺》,不过其中的“闹”并无深层文化意味。

网上彩票销售平台元代盱眙(苏州)人盍西村创作了一首《小桃红·江岸水灯》“万家灯火闹春桥,十里光相照。舞凤翔鸾势绝妙,可怜宵,波间涌出蓬莱岛。香烟乱飘,笙歌喧闹,飞上玉楼腰。”生动形象地描述了江南人在元宵之夜“万家灯火闹春桥”的场景。自宋代以来,江南元宵就讲究“闹”和“耍”,春节期间举办迎神赛会,社火队伍“轻薄行歌过,殿狂社舞呈。”(《水清土润——江南民俗》P:139)在青海河湟地区,社火有来自明代南京的传说,民间亦有“射虎”说,“射虎”即猜灯谜,西宁及其周边民间有灯节),人们把社火演出叫“耍社火”,此外还有“火神会”,社火中有老秧歌、高抬、高跷、旱船、锣鼓、狮舞、龙舞、竹马、婆婆娘,有滚灯、顶灯、碗灯、西瓜灯等,有各种表演队伍,有《茉莉花》、《送郎》、《卖火药》等百十种小调,表演队伍可谓癫狂至极,与江南非常相似。

到了元代,析津人陈草庵写下了著名的《山坡羊·叹世》表达了“老少年”情怀。明清之际,“闹”已经成为一种特定历史时期,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了。《西游记》中的“孙悟空大闹天宫”,是对天庭秩序的不满;《水浒传》中的“鲁智深大闹五台山”,是对宗教问题的不满;《红楼梦》中的“王熙凤大闹宁国府”,是对婚姻问题的不满。所有的标题都采用了一个“闹”字,这些“闹”无不体现了明清之际,封建社会走向没落时,人文精神的伟大觉醒。

通读河湟“少年”,我们就会发现河湟“少年”与元明清“少年场”一样,集中地体现为“闹”。“闹”是河湟“少年”的文化核心,是文化精神品格的高度浓缩。“阳世上来了哈阳世上闹”体现了河湟人民的人生观与价值观。“少年”作品中的这种“闹”主要是建立在人们对自然人生的认知基础之上的。“花开花落的年年有,人活着一世了罢下”,人们从一年又一年的“花开花落”中,看到了花的自然轮回;而与之相反的却是少年时代的有去无回和一世的落寞。“星星伙里的明月亮,一月儿能亮上几天?一绿一黄的又一年,一世儿能荣耀几年?”“北斗七星半天里转,明月亮,一月里能圆上几天?一青一黄的又一年,荣耀人,五荤里能闹上几年?”在河湟人民看来,即便是那天上的明(圆)月,一月里也亮(圆)不了几天,岁月如流,一青一黄就是一年,人的一生太短暂,所有的荣耀和努力都是枉然。看透了“荣耀”,也便看透了功名,看透了利禄,儒家的入世思想对河湟人民而言已相去甚远,云淡风轻。“年轻的时间里没欢乐,老来者思想哈错了”、“男女的心事都一般,阿一个少年哈不贪”,青春、爱情、欢乐显得如此迷人,于是人们选择了“闹”,欲从蒙元民族歧视与封建礼教中突围,以求得人生最大限度的欢乐与爱情的自由自主。很明显,这样一种思想情感与明代“人生能有几,不乐是徒然”的整个“少年场”的大环境保持了高度的一致性。但现实是残酷的,矛盾是突出的,因此,河湟“少年”不乏“老少年”、“花少年”之作,音乐旋律不乏“哭少年”之悲,这是江南少年在蒙元时代不断被世俗化、明代又被边缘化的必然结果。这也就是人们为什么把这种山歌叫作“少年”的主要原因。

责编:张晓宏